【六三】末末了儿

先……写点玩。有空再写长。

我一西南老农民真的,港不来北京话。

天已奄奄地冷了,但那冬阳还抖擞着,阴一阵晴一阵,周遭的人都掂量着这风起是要飞雪的样子。

闷三儿皱着眉站在这巷子口,惦记的却不是众人惦记的那码事。他靠着印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广告板掏了根北京烟给自己点上,自个儿也说不清在想些什么。

“师傅,坐你这三轮绕一圈要好多钱?”俩刚从地铁口出来的外地人朝他走来。

“一百块,都这价,带您把这片儿全转喽。”闷三儿把才抽了没一半的烟捻灭扔进旁边的垃圾箱,示意外地人上车。

 

天黑得差不多时闷三儿把自己那三轮锁在晓波酒吧门口,晓波不在,倒是弹球儿一见到自己就马上跑后厨吩咐伙计下碗面。

前几天冬至的时候他们几个在这聚义厅聚了,他,灯罩儿,话匣子和晓波。聊的也就是最近的这点事儿。然后不知道是谁说的,快一年了,该上八宝山看看张学军了。

那晚上他喝得多,走回家的路上脚底拌蒜,踉踉跄跄地爬上床,却一夜都没合眼。

他就想不通,张学军走了这事,晓波当不了真就罢了,可自己到现在这一整年都要过去了,却总还觉得不真实。何况晓波当时在医院还没醒,而冷了的张学军是自己扛上车的。自己那两把刀子和那把大军刀一起躺在冰面上,怎么看都别扭。

有时候蹬着三轮过聚义厅门口,他总觉得自己可以看到张学军站在门口逗那鹩哥,让那鸟儿六哥六哥地叫。实际上真站那的都是晓波,也不是那鹩哥叫唤,而是晓波朝他喊一声闷三儿叔。

晓波这孩子真不像他老子,但骨子眼儿里的善良却跟他老子一模一样。

张学军走后反而又让他老想那以前的事,从他们俩刚碰面那时起。

那时他还是所谓的大院里的小孩,整天穿着咔叽呢的旧式军装,一群一群翘课在大街上瞎晃。见天放学便在胡同里集体斗殴,往往要持续到其中一个被打得头破血流才会一哄而散。

他和张学军说不上是不打不相识,但到底是因为茬架认识的。

他自觉不是个有领导能力的人,当时年纪小话少也没人听,就跟着大院里几个年纪大的孩子到处茬架。这事儿起因大概也就是他们院这群截了张学军那胡同一小孩儿,把人家打得头上缝了二十来针,张学军便带着一帮人来这边堵他们了。打那小孩的时候闷三儿正好学校考试不在,隔天听大院里领头的小孩说和张学军那伙人约好了,在野湖上茬,便回屋把自己那把日本三八枪的刺刀揣进挂在胸前的挎包里,领头那孩子也是气上了头,从家里掏了把长家伙,也就后来张学军那把大日本军刀,一群人气势汹汹往野湖走。

 

闷三儿当时个儿小,但下手狠,也算是能打的几个,就跟着站在前面,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张学军。

对面的那群自然不及他们富裕,穿着些工厂的制服,手头尽是些砖头改锥锤子菜刀,而打头的张学军,手里也就拿了把钢丝锁。

看人站定了,张学军就叫那被打的孩子来认人,哪些是打他的。那被打的孩子头上裹着还沾血的纱布,颤颤巍巍地站在张学军旁边一个个指。大院这边领头的孩子早就不耐烦,拔了刀子就朝张学军嚷嚷,张学军把手上的钢丝锁抻了抻,跟后面的人交代,不打那些没被指的。

真茬起来之后也没什么印象,闷三儿就记得他们院那领头的也是东西不称手,纵使那大军刀拔出来有多唬人,最终也是被张学军几锁子就撂倒在冰上。而对面那边也真没一孩子来打自己,他就呆呆地在一边儿站了半天,后来觉得不对,没拔刀子,捡了块砖头加入进去帮着舞了几下,眼角擦破了点皮。张学军那气势哪是他们这帮孩子有的,看领头被撂倒没茬多久就作鸟兽散了,那把大军刀也赔给了张学军。闷三儿帮着把那领头孩子扛回去,忙乱中听到对面叫张学军六哥,脑子里想,这六哥倒是个局气的人。

回来之后他们这领头孩子头上给缝了二十来针,清算得不多不少。他也给家里狠打了一顿,父母看只是擦破了点皮,也没继续念叨什么。倒是之后的这几天他脑海里都是这局气的六哥,跟着院里的孩子玩也觉得没劲,见天翘课一个人在大街上晃荡,时常买根冰棍坐马路牙子上,看路上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瞎转悠。

他第二次见张学军是在坐电车去上学的时候。经过鸟市他就看到一眼熟的人跨坐在自行车上,俩脚尖点着地,在笼子和人群间晃荡穿梭。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叽叽喳喳中自得其乐。周围都是些端着鸟笼的大爷,张学军混在中间特显眼。他本想下车去跟着,但当时正是节骨眼的点儿,他不想回家被他老子打断腿,只能悻悻地盯着拿俩脚尖在地上扒拉的张学军消失在车窗里。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跟大院里的孩子玩的少了,倒是老遭挤兑,领头那孩子伤还没好,也不用去学校,整天就坐在大院的假山上抽恒大牌的烟,经过时总盯着他看。到那孩子伤差不多的时候,一股气上脑的事儿他跟领头那孩子打了一架,家里随便敛了点东西,拿了十块钱就离家出走。

而离开家之后他第一个想法却是去找张学军。凭印象走到那胡同口正好撞见张学军和俩人坐在一大梧桐树下抽海河牌的烟,后来才知道旁边俩人一边儿是灯罩儿,一边儿是洋火儿。当时自己一身笔挺军装还挎一军用挎包,站那惹眼。张学军看见自己抬了抬眼,继续低头吐着烟。见对方没理自己,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招子直勾勾盯着张学军。

“六哥。”他叫了一声,心里有些没底儿,想了些跟阶层有关的内容,便不知道说啥了。

张学军又抬眼看他,慢悠悠从烟盒里摸了根烟,叼在嘴里点燃了,取下来掉了个个儿伸手递给他,另一只手拍了拍绕在他背后跟洋火儿犯嘀咕的灯罩儿,叫灯罩儿挪个地儿,灯罩儿闪到另一边后又拍了拍空出来的那块水泥台子。

闷三儿愣了愣神,夹着烟坐到张学军旁边,抽着没抽过的牌子,只觉得水泥台子还热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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